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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琳:什么先生

体育新闻 2020-11-13 23:3555未知admin

  (一)

  什么先生姓名不详,籍贯不详,周末来上他课的学生只知道他年约三十,非学文学出生,是代一位副教授来上辅修班的文学理论课,因他讲课每一句话间往往要穿插数个“什么”,比如他讲学习文学的意义:“文学什么,文学是和其他学科什么,很不一样的对吧,它能什么,它能满足我们现实生活中什么,不如意的地方,比方说什么,你在文学的世界里能什么,左拥右抱,快意江湖,这些都是什么,你在现实中的缺憾......”所以同学们便根据这一特点给他起名曰“什么先生”。

  什么先生中等个子,体型偏瘦,留着精神的板寸,胡子刮得精光,戴一幅黑框眼镜,颇具学生气息,他讲课时往往直直地站立在讲桌后,挂着拘谨和善的笑容,时而低头看看幻灯片时而抬头看看学生,并不时在讲台上左右小幅度移动着步子,显得有些局促。他授课博采众长,涉及方方面面的知识,古今中外,人文社科,电影美术,无所不包,但无所不错,他讲三国历史,所讲内容皆来自《三国演义》,且把“马谡失街亭”念成“马稷失街亭”,不认真听讲者便以为他在讲与相声有关的话题;他讲浪漫主义,说康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在当时影响很大,造成了一战后大批的年轻人自杀;谈到文学与人生的关系时说经历过苦难的人很多都喜欢俄罗斯文学,思忖良久举了柴可夫斯基作为“俄罗斯文学”的代表......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一开始在听讲的同学们听到这些有悖常识的讲授时尚还面面相觑,但也没有人举手站出来指正,可能是觉得没有必要来出这个风头,后来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久而久之,便没什么人认真听这门课了。

  郝兀远是这周末文学辅修班一百多号人中的一员,他主修理科专业,但却对本专业兴趣不大,而对文学情有独钟,用他的话来说,“文字是人类的辉煌,文学是人类的脊梁”,他想为这辉煌和脊梁添砖加瓦,因此每天在包里揣着几本书带来带去,找机会便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他尤其爱读外国小说,经常模仿各路作家进行自己的创作,于是写的小说便带着一股翻译腔,最明显的是名词前一长串的定语和人物古怪的说话方式。他立志日后要以写文章为生,甚至希望能靠才华让自己地位显赫,并鄙视那些为了出人头地或者仅仅是为了过上好生活而“出卖自己”的人,因此很多人都成为了他鄙视的对象。

  郝兀远上辅修课时基本就是在看小说,他利用上现代汉语的功夫把毛姆的长篇小说一口气读了个遍,现在又开始在古代文学课上看起茨威格来。有时他坐在窗户边边心不在焉地听课边看书时便会偶尔望向窗外,他能看到楝树枝头繁密的树叶被风吹动,翻起一层层青绿色的波涛,紫色的花朵摇曳着、起伏着,像绿浪中穿着美丽服装的少女,远处湛蓝的天空上是一丛丛海草般聚集的丝状白云,她们纠结缠绕在一起再舒展开来,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炫目的色彩。每当这时,郝兀远便会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闷热闭塞的教室飞升到了空中,他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觉得在真实世界中的生活不过是一段插曲,而飞机划过天空留下的痕迹则是他精神生活中长长的剪影,他对自己的精神家园十分自豪,觉得其超过了世间的一切。

  文学理论课被安排在周日,一共上七周,上午下午各四个小时,教务处如此填鸭式的排课对讲课者和听课者都是一项及其严峻的考验,往往课上至一半便有坐不住的人借上厕所之名偷偷溜走,睡觉者,用电脑者,玩手机者也占了台下人的一大半。郝兀远初听文学理论课,便知这课将十分无聊,因此便与以往一样,打算边看小说边记记他觉得重要的笔记,不曾想遇到了什么先生,第一节课什么先生还没讲几句话郝兀远便听出了不对劲,他于是左顾右盼看看周围的同学,只见不少人也和他一样露出疑虑的表情,还有一部分人则埋头记着笔记。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成了郝兀远的纠错时间,他仔细听着老师所讲内容,比以往听课都要认真,一旦听到他能辨别出来的谬误便立马记下来,简直就像古时候搞文字狱的特务,一见书或作品中有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地方就兴奋得如同嗅到血的鲨鱼。中午回到寝室他对着室友半是嘲讽半是炫耀地讲上一通,下午再去上课时懒得再纠错,也觉得没有记笔记的必要,而什么先生讲课语速很快,语调也没什么起伏,简直像念经,加上“什么”使用的频率之多,扩音器开的音量之大,让郝兀远听得十分烦躁,他也没心思看小说,便干脆坐到后排拿出手机看起了电影。

  什么先生讲课精力倒是十分充沛,热情高涨,在讲了一天之后语速也不会慢下来多少,并且一天之内嘿嘿地干笑的次数不下于一千次,这种干笑乃是他为了缓解遇到不甚了解之处而讲不出个所以然时的尴尬。和其他辅修老师不同,他严格按照上下课的铃声来安排休息时间,不会因为劳累而多休息或早下课,这一点让学生们觉得很苦恼,因为正值新生军训,等到辅修生准时下课再赶到食堂时各个窗口早已被攻占。就这么着,文学理论课上到第三、四次课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

  (二)

  中秋节这天一大早,郝兀远嘟囔着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上课,室外秋高气爽,空气中的些许寒意混杂着桂花淡淡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湛蓝的天空一层不染,初升的太阳像焰火一般等待着绽开。校园里宿舍楼下的行道树枝头红色、金色、绿色的树叶交相辉映。网球场上,晨练的老人挥动着球拍用力将球击出,发出“砰砰”的响声,就像打碎了装着清晨的罐子将其放出。看到这幅景象,郝兀远不禁心情大好,在节假日早起上课的怨气一扫而空,想到能在其他人都在睡大觉之时去接受文学的熏陶他不禁生出几分自豪,就这样,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坡来到教室,然后坐到后排掏出了手机。

  他今天看的电影是好莱坞西部片《虎豹小霸王》,正看到主角一行在玻利维亚强银行时,只隐隐听得教室一阵议论纷纷——原来是什么先生要点名了!

  什么先生双手拿着名单,挂着和蔼又意味深长的笑容,套近乎一般地说道:“我也不是什么,想什么,为难大家,大家考试,只要什么,只要去考,把卷子写完了,基本上是不会挂科的,我们什么,我们会酌情批改试卷的,只是院里要求要有平时的考评成绩,所以什么,我们就安排一次点名,大家也不要、不要紧张,就当什么,大家相互认识一下,起来的同学自我介绍一下,然后说一下自己在文艺方面有什么爱好,比方说什么,爱看什么书或者什么电影,或者喜欢哪个作家之类的,大家在一起上了这么久的课,也应该什么,相互了解一下对不对。”

  郝兀远心想:“好一个拖延时间的妙招!一百多号人,每个人起来还得自我介绍,他就可以把剩下的课混过去了。”

  可是郝兀远还是错看了什么先生,看样子他并不是打算混时间。起来介绍的同学,有的腼腆话少,有的敷衍了事,有的个性张扬,还有的在郝兀远看来带着几分炫耀成分在介绍自己的兴趣。每个同学站起来讲时他都会认真听,并且发表几句评论,虽然有的时候没话找话,有时还会卡壳不知说什么,但他似乎不觉得尴尬,偶尔碰到熟悉的话题他还会长篇大论一番。其中有一个女生说道她最喜欢的作家是张恨水时,什么先生问道:“谁??张什么?张含水?”下面的同学纠正他是张恨水,他听了好几遍才听清,然后饶了饶头,愣了几秒,说道:“张恨水......这么恨水啊,哈哈,哈哈......”如此情况,大家已经见怪不怪。有时点名把人家的名字点错了,他就会连连道歉,并说:“我没什么文化,不好意思啊。”

  郝兀远心想,看来辅修文学的人也不见得多内行嘛,听了这么久,提到的都是一些水平不怎么高的作家,唯一有点看得过去的可能也就福克纳,这老师估计还不知道,待会儿真是懒得介绍自己,下午也不想来了,在寝室床上过中秋好了。

  等到中午下课了,点名只进行到了一半,没有点到郝兀远,他心里暗骂不好,看来下午又得来上课,妈的,上个头。

  下午来上课时,郝兀远在教学楼外碰到了什么先生,当时郝兀远到了楼底,眼看离上课还有一阵子,便坐到了花坛边沿上边听歌边看路过的女生。教学楼前有一个很长的坡,郝兀远坐的位置能看到坡的一半,突然他看到了什么先生骑着一辆很小巧的绿色女士电瓶车从坡上露出了脑袋,只见他神情肃穆,眉头紧锁,目光直视前方,表现出跟课堂上截然不同的凝重,快到坡顶时有一个很陡的弧度,那辆车明显马力不足爬不上去,什么先生便把两腿放下来,触到地面,双手紧紧握住把手,双脚向后用力地蹬着,显出吃力的样子,车子摇摇晃晃,让人担心一个不留神便会向后滑去,好不容易爬上坡,他却忘了松把手,车突然猛地向前一溜,险些把他甩了出去,他急忙按下刹车,然后一个跨步下了车,把车停下。

  郝兀远跟在什么先生后面进了教室,坐到了后排。什么先生一到教室,便又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老好人般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继续点名。好不容易点到郝兀远时,郝兀远站起来,说道:“我叫郝兀远,平时爱好很多,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文学方面的话最喜欢的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了老师您看过他的书吗?”

  “额.....你再说一遍,谁?托什么?”

  “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国作家,他可是一流中的一流,老师应该不会没听说过吧。”

  “额那个什么,听说过听说过,但是没怎么看过他的作品,哈哈。”

  郝兀远坐了下来继续看电影,然后在课间偷偷溜出了教室,到学校广场的长椅上坐下来看小说。

  郝兀远呼吸着凉爽的空气,一边读着茨威格的短篇小说集一边看着眼前的景象。秋日下午的阳光洒下,使尚是深绿色的草地上蒙上一层淡金色,落叶飘落在人行道上,路人走过时便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这时,郝兀远注意到,在他斜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子,她身穿宽松的红色上衣,那衣服像薄纱一样轻轻搭在她瘦弱的肩上,并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垂到腰间,下半身穿着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双腿上放着电脑,她正一边低头敲着电脑一边听歌。她低头时刘海斜向一边,两道由浅转深的一字眉下杏眼微闭,小巧的鼻子轻轻抽动着,神情专注而温柔。

  郝兀远觉得自己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被击中了,它开始一阵抽动,像是一番冲刺之后的气喘吁吁,又像是从高处俯冲下来后的神魂分离,他的颅内仿佛泛起了一层层甜蜜的涟漪,让他觉得慌乱而忧伤。他多么想去和她说上几句话,可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时间兀自流淌,女孩不一会儿便走了,郝兀远看着书上写着:“历史好比人生,抱憾的心情无法使业已失去的一瞬重返,绝无仅有的一小时,所贻误的,千载难以赎回。”他于是陷入了无尽的懊恼之中,这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先生所说的,文学是人生遗憾之学,不知为何,他现在突然很烦什么先生,想到他尴尬的笑声和他硬挤出来的笑容他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下一周的文学理论他干脆翘课了,在床上一觉睡到中午,睁开眼一掏出手机,发现辅修班级群里早已炸了锅。

  他往上翻了好久的消息,终于了解到,原来是上午上课什么先生正在讲文学接受时,挂在讲台上方墙壁上的石英钟突然掉下来,正砸在什么先生的天灵盖上,只听得一声闷响,什么先生当场栽倒,直翻白眼,手里的扩音器掉在地上摔掉了壳,鲜血大量流出,把许多女生吓得惊声尖叫,同学们马上给医院打了电话,几个男同学跟着坐上了救护车,现在还在手术当中。

  郝兀远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感到十分慌乱,他很想做点什么,但好像也不能做什么,于是他又躺倒,紧盯着手机,生怕漏过什么重要的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群里有消息了,什么先生脑上被砸了个大口子,没伤及要害,但是颅内出血,伴有中度脑震荡,需要住院一段时间。下午的课停上,以后的课由其他老师代上。

  (三)

  过了几天,可能是出于翘了课的愧疚,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郝兀远决定去看看什么先生。

  他打听到了什么先生所在的医院病房,于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一个人前往,等到在空无一人的长长的走廊上寻找床位号码时他才想起自己是空手而来,但转念一想,带礼物来怕是有贿赂教师之嫌,若是自己考试分数太高,其他人怕是有不好的想法,还是不带为好,便安下心来。

  他找到了病房,站在门口偷偷向里张望,只见什么先生半躺在床上,穿着病号服,原本瘦弱的身躯此时显得更加弱不禁风,他没戴眼镜,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满脸倦容,眼窝深陷,胡子拉渣,干枯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缺氧的鱼,他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驼着背的老妇人,正在给他剥桔子,郝兀远心想这应该是他的老母亲,但他只能看见侧脸,他们在断断续续地交谈着,郝兀远站在门边能听得很清楚。

  “你这次应该算工伤吧,学校不给报销医药费?”

  “我本来就是替我导师上课,他不想上,给我钱让我帮他上,课表上是他的名字,这次受伤也没给院里讲,他怕被处罚。”

  “那上课的钱呢?”

  “只有前几节课的。”

  “你导师就不给点钱慰问你一下?”

  “给个屁!”什么先生有些激动,引起了一阵咳嗽,妇人赶快给他递了一杯水。

  “唉,你每天那么辛苦跑去跑来给人上课,被当补丁使,忙个半死也赚不到几个钱...”

  “......”

  “让你当初学个吃香的专业你不听,研究生考了三年才考上,三十出头的人了,没车没房,朋友都谈不上,愁死我了,你老头要是还在早就骂死你了。”

  “妈,我这不是在努力吗?”

  “努力到医院里来啦?”

  “.......”

  什么先生不说话了,把头扭过去,目光看向窗外,郝兀远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想象到他露出的忧愁,一定比那天早上更深,他的神情一定十分凝重,眉头紧锁,疲惫的目光中满是无奈,像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海。

  妇人把剥好的橘子塞到他手里,他接了过去,把橘子对半分开,自己留了一半,然后掰下一瓣送到嘴里,嚼了两下之后猛地咽了下去,用有些哽咽的声音说了一句,好酸,便把剩下的橘子全给了他母亲,然后躺下去,盖上被子,将身子侧向一边,肩膀不停抖动着,好一会儿才平息。

  郝兀远在门口站立良久,然后打算离开,临走之际他又往里看了一眼,这次他看到什么先生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盆兰花,白色的花朵矗立着,像一个孤单的卫兵,他顺者花盆看过去,发现旁边居然放着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他顿时感觉心里五味杂陈,连忙转身走掉。

  医院外,夕阳渐渐隐去,远处天际漾开的点点金光逐渐消失,街头华灯初上,霓虹灯将逐渐变得深蓝的夜空点亮,高架桥像一条巨龙在头顶盘曲着,向远方延伸而去,车辆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让眼前五颜六色的光显得无比模糊,路人的男人女人都神色匆匆,郝兀远不禁心想,这些人当中,又有多少什么先生呢?

  2018.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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